拔都鲁在寨中正堂设了酒宴,大盆的羊肉,整只的烤鸡,还有石家部自酿的烈酒,摆满了长条木案。火光跳跃,肉香与酒气弥漫,羌人汉子的呼喝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林昭坐在主客位上,与拔都鲁、曲义等人饮了几轮。酒过三巡,他放下酒碗,对拔都鲁拱手道:“哥哥盛情,兄弟心领。只是军务在身,不敢久留。待酒宴过后,小弟便打算告辞,下午就带人返回陇城。”
拔都鲁正撕扯着一块羊腿,闻动作一顿,把肉扔回盘里,抓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,瞪起眼道:“兄弟,你这说的什么话?来都来了,哪有吃顿饭就走的道理?不行!必须在我这儿住几天!让哥哥也尽尽地主之谊!”
林昭脸上带着诚恳的难色:“哥哥,不是小弟推脱。实在是……我这次带了五十多人,再加上厢军的伤员,人吃马嚼,多留一日,便多叨扰哥哥一日。况且营中还有诸多杂务……”
“什么叨扰不叨扰!”拔都鲁大手一挥,打断他,“我石家部还差你这百十人几顿饭?再说了――”他话锋一转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些声音,眼中闪着精光,“刘都指挥使伤得那么重,经得起马上颠簸吗?不如就让他在这儿安心将养些日子。你放心,哥哥这儿有药有人,定然把他伺候得好好的。”
林昭沉吟道:“长顺的伤……确实不宜移动。那就……再劳烦哥哥照看几日。只是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拔都鲁端起酒碗,咣当跟林昭面前的碗碰了一下,酒液都溅出来些,“兄弟,你不会以为,哥哥留你,就只是为了喝酒吧?”
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,盯着林昭,声音沉了下来:“哥哥我已经派人去查这个事儿了。牙山那一仗,败得蹊跷,里头肯定有鬼。就这几天,消息就该回来了。你难道不想等个准信?你就不想知道,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,让你吃了这么大一个亏?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,投入原本尚算热络的酒宴气氛中。
曲义捻须不语,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。谢长风和李奎也停下了咀嚼,看向林昭。
林昭握着酒碗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他抬眼,迎上拔都鲁的目光。那双平日里豪爽带笑的眼睛,此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竟显出几分鹰隼般的锐利。
沉默了几息。
林昭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“被你看穿了”的无奈,也有一丝决断后的轻松。他端起酒碗:“既然哥哥这么说,那小弟就……再叨扰两日。只是,”他转向李奎,“李奎,你明日一早,带三十名特战队员,护送伤势较轻、能经得起路途的弟兄们先回陇城县,交给红缨安置。其余重伤的,连同刘都指挥,暂留此地养伤。”
“是!”李奎抱拳。
拔都鲁这次没再坚持全部留人,哈哈一笑,又端起碗:“这才对嘛!来,喝酒!”
林昭在石家部又住了两夜。
第一日平淡无事,只是休整。特战队员们被安排在干净的客舍,马匹也得到精心照料。拔都鲁显然对那五十把手弩极为看重,第二日便召集了部中精锐,由林昭带来的特战队员简单指导了一番使用和保养之法。
第二日中午,派去牙山方向查探的人回来了。
带回来的消息,让聚在拔都鲁那间议事土屋里的几人,神色都凝重起来。
“牙山那伙人,这次是得了外援。”回报的探子是个精瘦的羌人汉子,语气肯定,们抓了个掉队藏在山里的伤匪,从他嘴里逼问出了消息。。他说,去帮他们的,是盘牙山二当家的人。他们提前一天就得了信,知道有官兵要去剿,早早埋伏好了。”
“盘牙山?”谢长风眉头一拧。
探子点头:“没错。那伤匪还说,以往盘牙山和牙山从没什么来往,井水不犯河水。这回不知怎么,盘牙山那边不但提前送了信,还派了人来助拳,光是骑兵就有五十多。”
屋里一片寂静。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盘牙山。铁山。那个拥众数千、雄踞商道、连官府都默认其存在的悍匪。
“盘牙山的二当家……”林昭缓缓开口,“是谁?”
这个问题,在第三天一早,得到了答案。
另一路追踪那些河湟马骑兵去向的探马,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。
“查清了!”回报的探子脸上带着奔走后的疲惫与兴奋,“那些骑兵退走的方向,确实是盘牙山。我们的人冒险靠近了山脚外围的暗哨,从一个下山采买的婆娘嘴里套出话――盘牙山如今的二当家,名叫药骨勒!”
“药骨勒?!”拔都鲁猛地从铺着兽皮的座位上站了起来,脸色骤变。
林昭眼中寒光一闪:“药家部那个……药骨勒?药罗真的弟弟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