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可若陛下驳了你的折子,又会怎样?”
杨涟跟随他的指引,越想越顺畅:“旁人会说陛下包庇巡抚,朝堂上又是一番风波……”
见他还算开窍,邹元标总算放心了些:“所以陛下留中不发,既要把所有人都稳住,还要将真正的罪人绳之以法,最要紧的是保住了你的脸面。”
他靠回竹椅上,望着天上稀薄的云,叹了口气:“你以为陛下登基日短,就真不懂朝政?惠世扬那般莽撞,陛下便毫不留情狠狠落了他的面子。东林,浙党,楚党,齐党……陛下心里都有一本账。”
杨涟的脸色变了又变,好半晌才道:“可,可吾等科道言官职责所在,风闻奏事也是应当的。”
历来都是如此,还讲什么证据,不去调查怎么会有证据呢?
邹元标闭上眼,言语却辛辣:“咱东林总想着众正盈朝,你可知这四个字有多可怕?”
“满朝都是正人君子,都说自己是对的。天下事哪有那么多对错?是个人就会有私心。帝王之术从来不是让一家独大!东林太盛,陛下就需要浙党来制衡。浙党太盛,陛下就需要阉党来制衡。若阉党真的崛起了,那也不是阉党有本事,是陛下需要他们。”
邹元标警告地看着呆住的杨涟,声音低沉:“我知道你不喜阉党,陛下用阉党就像当年神宗用冯保一样,只是咱们无人可比张江陵,阉党崛起势不可挡!”
杨涟声音有些发颤:“陛下……陛下果真待我东林若芒刺在背?”
邹元标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:“你好生想想,当初东林讲学,讲的是风声雨声读书声,声声入耳;家事国事天下事,事事关心。咱们的初心是正人心,肃吏治,匡扶社稷。可如今……”
说到一半,不禁也惆怅起来:“如今东林诸公眼里只有浙党、楚党、齐党之争,只有谁占了首辅,谁掌了六部,便是众正盈朝,于国又有何益?”
杨涟越发坐立难安,因为邹元标说中了根本,党争无法避免。他一贯寄希望于东林党能彻底掌握话语权,从而实现治国安邦的理想抱负。
放在网络上杨涟这种性格基本可以确诊为二极管,要他改变想法很难。
邹元标不介意下猛药:“你是个直人,这是你的好处,也是你的短处。直人容易被人当枪使,一条道走到黑。这样吧,老夫跟你打个赌,就赌陛下不会拿掉熊廷弼。”
杨涟一愣:“可是陛下亲口说辽东的事不日便有决断……”
“决断未必是罢免。”邹元标打断他,“熊廷弼在辽东这几年,虽爱得罪人,可辽东到底守住了。你信不信,陛下想保熊廷弼,就一定能保住熊廷弼。”
杨涟将信将疑。在他看来熊廷弼龟缩不出,全无锐气,先前萨尔浒之战是指挥失当,而今明军数倍于敌军,如若抓住时机未必不能毕其功于一役。
他想不通,陛下为何还愿意花钱养着这只吞金兽。
西苑。
两百多个匠人聚集在校场,有老有少,穿着各色粗布衣裳,手里拎着包袱,脸上充斥着忐忑和期待。
人群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蹲在地上,拿根树枝划拉着什么。他身旁站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,十七八岁,一脸机灵相,东张西望,眼睛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。
“爹,您画啥呢?”年轻人凑过去。
老匠人头也不抬:“咱家那水车,我想着能不能再改改。”
年轻人凑近一看,撇嘴道:“您这画得啥呀,跟蜈蚣似的。”
老匠人哼了声:“有扯嘴皮子的功夫,不如帮我琢磨琢磨,看怎么把这齿轮换个大点的多带几斗水!”
年轻人挠挠头:“爹,咱那水车转得本来就慢,换大齿轮那不更慢了吗?”
老匠人一愣,想了想是这么回事,一巴掌拍过去佯怒道:“你倒会挑刺!”
年轻人躲开巴掌,嘿嘿笑道:“爹,您说咱这是来干啥的?该不会是要修皇陵吧?那活儿可晦气……”
“呸呸呸!”老匠人瞪他一眼,“修皇陵用得着咱这号人?人家有专门的陵户!”
“那您说是干啥?”
老匠人又哼了一声:“管他干啥,让干啥就干啥!管饭就得!”
年轻人眼珠子一转:“爹,您说会不会是皇上要修什么好玩的东西?我听人说,皇上小时候就喜欢做木工……”
老匠人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,“狗崽子!不要命了?敢议论皇上?”
旁边一个中年匠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老陈哥,你儿子这话我倒是也听说过。我有个相熟的在工部当差,说这回不是工部招人,是宫里直接招的,说是要做什么新式玩意儿。”
年轻人追问道:“什么新式玩意儿?”
中年匠人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不过听说是跟火器有关的。”
年轻人咋咋呼呼:“火器?那玩意儿可危险……”
老匠人抡手拍他一巴掌:“危险个球!你连炮仗都不敢放,轮得上你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