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筋丝顺手搭在盆沿，搭了一小把，绿茸茸的。

孙丽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，外放，嗓门从手机里出来，比真人小不了多少。

她手上摘着，嘴里应着，豆角筋断开的脆响夹在语音缝里，啪，啪。

我在次卧。一局刚结算，人还窝在椅子里，耳机挂在脖子上，没摘。门留着一道缝，客厅的声音顺着缝进来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全须全尾。

语音起头是老吴。

&ot;华子我跟你说，那祖宗把我擦脸毛巾拿去擦皮鞋，让我逮着了还嘴硬，说搁一块儿的不都是毛巾吗。上回米缸里藏烟，这回毛巾擦鞋，我跟他过的是日子还是过家家？&ot;

她笑得拍腿，盆里的豆角蹦出来两根，滚到茶几底下，她都没顾上捡。

&ot;哈哈哈哈我的妈呀，擦脸毛巾擦皮鞋？你俩这日子过的，跟演小品似的。还是我省心，家里没活驴。&ot;

&ot;省心？&ot;孙丽的下一条跟上来，&ot;你瞅人家楼上那小两口，封俩月都能怀上，年轻人火力壮啊。&ot;

&ot;可不咋的，年轻人火力壮，这封控愣是没耽误人家。&ot;

&ot;壮啥呀。&ot;孙丽的声儿忽然压低了一格，又压着不住，&ot;我家那口子跟牲口似的，晚上不消停，白天还来劲，我这老腰都快让他折腾散架了。&ot;

她的笑还是笑了，笑声比刚才短了一截，尾上接的是骂：&ot;滚犊子，老不正经的，啥都往外咧咧。&ot;

&ot;咧咧咋了，跟你说说还犯法啊。&ot;孙丽笑完，话头拐了个弯，&ot;哎，我说真的，你家启成一年回不来几趟，你咋整的？守着呢你？&ot;

豆角掐到一半，筋丝扯断了，半截绿的挂在她指头上。

她没弹，挂着。

&ot;咋整？&ot;她的话是一个字撵一个字抢出来的，尾音挑得老高，&ot;凉伴！老娘一个人利索着呢。&ot;

&ot;利索啥呀。&ot;孙丽不依不饶，&ot;你这才四十四，离五十还早呢，就这么耗着？守活寡守到哪天是个头？亏不亏啊你。&ot;

&ot;都这岁数了，&ot;她笑，笑是真笑，&ot;早没那心气儿了。&ot;

尾音走到最后半个字，撂地上了，没人捡。

客厅里静了一息。就剩豆角筋断开的脆响，一根，又一根。管道里不知谁家在冲水，哗的一声，顺着墙走远了。

&ot;行了不跟你唠了，&ot;孙丽自己也往回找补，&ot;等解封咱俩做头发去。我回去做饭了，那祖宗还等着呢。&ot;

&ot;你家有牲口你家乐去，&ot;她这句是抢着出去的，撞在孙丽语音的尾巴尖上，&ot;扯我干啥。&ot;

语音到底了。她把手机扣在腿上，屏幕朝下。盆里的豆角眼见着少下去，掐得啪啪的。

我全程没动。

鼠标停在结算画面上，队友头像灰了两个，我没点再来一局。

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，又跳了一格。

大厅的背景音循环着，循环到第三遍，我听出来了，是循环。

听到&ot;守着呢你&ot;那一句，我手指头从鼠标上拿开了。什么时候拿开的，不知道。

听到那半个撂地上的字，我把耳机从脖子上撸下来，挂上显示器边沿。

悬着，晃了半下，停了。

过了几息，又拿回来，挂回脖子上。

没往耳朵上戴。

戴上了算怎么回事。

&ot;航航！&ot;她冲客厅外头喊，&ot;游戏打完没，出来帮妈剥蒜！&ot;

我隔了两拍才应：&ot;啊？咋了妈？&ot;

&ot;快点儿的，晚上拍黄瓜。&ot;

&ot;来了。&ot;

她信了，催完就低头接着掐豆角。我起身出门，顺手把门带大了一指，门轴响了一声，她头也没抬。

我趿着拖鞋过去，她把蒜递过来，我坐餐桌边上剥。蒜皮辣眼睛，一层裹一层，我剥得比平时快，指甲缝里全是蒜汁，辣丝丝的。

&ot;妈你瞅这瓣，&ot;我举起一瓣，&ot;随我，壮实。&ot;

&ot;滚蛋，蒜还有随你的？&ot;

&ot;咋没有。你再瞅这瓣瘪的，随大鹏，抢红包只输不赢。&ot;

&ot;剥你的吧。&ot;她笑骂一句，起身把摘好的豆角端进厨房。

水龙头开了，哗哗的，比平时冲得急。

她洗豆角，一根一根搓，搓完捞出来甩水，甩得水池边上全是点子。

我把剥好的蒜放进蒜臼子，撒盐，捣。

蒜泥捣黏了，辣味冲上来，冲得眼睛发酸。

黄瓜拍上，蒜泥捣上，芝麻酱泄开，晚饭的菜码在灶台边排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