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佩弗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刘玉春是他手下最能打的,贺胜桥打得那么惨,他的师还剩一半人。
但这种话他听得多了。
“守?”
吴佩弗冷笑了一声,“你拿什么守?城外头,唐生智、李宗人、陈可玉,三个军围着。
城里头,粮食够吃几天?”
没人说话。
吴佩弗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指着上面的几个点:“靳云鹗已经在路上了,三天之内援军就到。
田维勤、王为蔚,都在往这边赶。
你们要做的,就是守住这三天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这些人:“三天之后,援军一到,里外夹击,北伐军必败。”
刘玉春又站起来:“玉帅放心,卑职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吴佩弗摆摆手,“你守武昌。
陈嘉谟,你守汉阳。
高汝桐,你守汉口。
各守各的,谁丢的,谁提头来见。”
他们应了一声,散了。
吴佩弗站在地图前,看着上面那个圈——武昌。
他知道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援军?三天?他自己都不信。
但他得让他们信。
第二天,北伐军这边也开了会。
余家湾车站,一列火车停在站台上。
唐生智、李宗人、陈可玉,还有各师的师长,挤在一节车厢里。
“武昌城,”
唐生智指着地图,“城墙高两丈多,护城河深两米。
城外开阔地,没有任何掩护。
硬攻,伤亡会很大。”
李宗人点点头:“但拖不得。
吴佩孚的援军正在往这边赶,等他们到了,更难打。”
他们讨论了半天,定下来:先打汉口,再打汉阳,最后打下武昌。
第四军、第七军主攻,第一军第二师配合。
散会的时候,陈可钰找到叶廷。
“你们团先休整,打武昌你们打头阵。”
叶廷点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独立团的名声,在汀泗桥、贺胜桥打出来了。”
陈可钰说,“武昌这一仗,还得靠你们。”
叶廷没说话,走了。
唐生智的第七军很快就攻克了汉口和汉阳。
炮声从江对岸传过来,闷闷的,像远处在打雷。
消息传到武昌城下,围城的部队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欢呼。
现在只剩下武昌了。
陆诚是在第二天夜里知道攻城计划的。
曹渊把几个连长、排长叫到一起,摊开一张地图。
煤油灯的光晃着,照得人脸发黄。
地图上用红笔圈着通湘门,圈得很重,纸都快被戳破了。
“后天凌晨,”
曹渊指着那个圈,“咱们从这里攻。
通湘门。”
陆诚看着那个点,视野里的地图自动开始放大。
通湘门城楼,城墙高度九米,城门外壕沟宽度六米,沟底插了削尖的竹签。
城门后面,第八师的兵力正在往城墙上搬运弹药箱,红色标识密密麻麻地挤在瓮城两侧。
他甚至能看见城墙上每一挺机枪的射界——火力覆盖区用虚线标出来,把城下那片开阔地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死亡格子。
只有两挺机枪之间的死角,虚线断了,留出一道很窄的灰色缝隙。
“营长,”
他指着地图,“通湘门守军至少三千。
城墙上架了机枪,交叉火力,正对开阔地。”
曹渊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最终还是没说什么,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排,”
曹渊指着地图,“跟在第一连后面。
第一连是奋勇队,先冲。
他们倒下了,你们上。”
陆诚点头。
奋勇队。
就是敢死队。
第一个冲,第一个死。
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——曹渊,奋勇队,城下牺牲,“渊”
字最后一笔拖了三寸长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二十四岁,脸膛黝黑,正在跟其他排长说话,眼睛亮得很,一边说一边比划,手指在煤油灯的光里晃来晃去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只剩几天了。
“营长,”
陆诚忽然问,“奋勇队……谁带队?”
曹渊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我。”
陆诚愣住了。
他知道曹渊会死,但他没想到,曹渊自己也知道。
副营长和各连连长还想再劝,曹渊摆摆手打断他们:“行了。
都回去准备。
后天凌晨,听号令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