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德尔的手在扶手上僵住一瞬,缓缓抬眼。“是那个人安排的吗?”
棕发男人偏了偏头,眉眼间的神情介于笑与叹气之间。“是我安排的。”
老人转向窗户,佝偻的背影映在玻璃上,与远处工厂区的黑烟重迭。“我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老人没再说话,只是定定望向窗外。
君舍轻轻带上门,军靴踩在亚麻油毡地面上悄无声息,到楼梯间时,舒伦堡已等在那里不知多久。
“上校,同届的学生,大部分去了前线军医院,七个死亡,叁个失踪,剩下在柏林当医生,还有两个汉堡,一个在慕尼黑。”
君舍脚步未停,漆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,嗒嗒嗒嗒。
“现在去找,教授,学生,舍监,能找到的,能说话的,每一个都要温和地关照,就说…”他侧过脸。“柏林最近治安不太好。”
舒伦堡怔了半秒,才又快步跟上去。
柏林治安不太好…他跟了长官七年,这句暗语如同变色龙,有时是友好的提醒,有时是染血的警告,更多时候,则意味着某个人将从某份名单上被一笔勾销。
经过门卫室时,那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,收音机沙沙响着,播报员在念东线战报。“库尔兰包围圈持续收窄,我军有序向港口方向转进……”
君舍坐在驾驶座,发动引擎,目送舒伦堡驾着军用吉普疾驰而去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。
那老头记得她,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安静,她缝得好,她走的时候鞠了一个躬。
手刹松开,车子慢慢驶出林荫道,后视镜里,疗养院的轮廓一点点隐没于冬青树影里。
驶过安哈尔特大街时,一列火车正从南边驶来,窗玻璃在天光里闪了一下。
君舍没回官邸,临时调转车头拐进了阿尔布雷希特大街,径直走向档案库,地下二层最深处。
他拉了拉灯绳,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,把满墙铁柜照出一层病恹恹的光。
最底层的抽屉,标签上写着“巴黎,1944”。两份档案还在,他亲手写的结案报告,他把它们夹在臂弯,穿过走廊。
值夜的勤务兵歪在椅子上,嘴张着,他走时没惊动他,惊动一个做梦的人是不礼貌的,而君舍向来自认是一个有礼貌的人。
回官邸时,壁炉里的火将熄未熄,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余烬里苟延残喘,管家接过大衣和围巾,无声退下。
男人走到酒柜前,这次没拿勃艮第,他打开最下层柜门,摸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,单一麦芽,烟熏味很重,战前从爱丁堡带回来的,放了很久没喝。
久到他忘记了当初买它是为什么,今晚想起来了。
他给自己倒了两指宽,没加冰,琥珀色液体在杯底荡了一圈,挂壁比红酒更薄,更快地滑回杯底,
男人端着酒杯走到壁炉前,站在那幅弗兰德斯织毯下面,织毯上的狐狸依旧翘着他漂亮的大尾巴。
他对着这个相识二十年的老朋友举起酒杯,旋而抿了一口。
辛辣从舌尖烧到喉咙,在胃里化作一团温热的火,粗粝而温暖,恰似某种迟来的、只配独自品味的隐秘庆贺。
盖世太保和间谍。
他抓过多少间谍?法兰西,美利坚,不列颠,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壁炉前,为一个间谍举杯。
披着兔皮的狐狸,他把这比喻在舌根上品咂片刻,直到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。
书房里,台灯像歌剧院追光笼罩着胡桃木桌面,在这方舞台中央,君舍让两份卷宗在光晕里缓缓铺开。
皮质扶手椅发出细微轻响,他慵懒调整了坐姿。
幕布拉开,观众屏息,演员即将登场。
第一幕,丽兹酒店。第二幕,塞纳河游船。
不是查案,查案是舒伦堡干的事,他在品,像鉴赏一瓶年份波特那样品味这两出戏的余韵。
不见血腥味的粗暴,亦无硝烟味的直白,纸页间流淌着某种近乎优雅的艺术感。
他抽出那页日本人的验尸报告,举到灯下,眯起眼睛。枕部刺创:创口位于枕骨下方,发际线内侧,创道方向为由后上向前下,经枕骨大孔外侧缘进入颅腔,致命伤。
这段话被用法语念出来,法语是世界上最适合念验尸报告的语言,优雅,克制,既不像德语失之刻板,亦不像意大利语过于热络,把死亡说得像一场狂欢。
巴黎,丽兹酒店,初春。他重新搭建起那场景。
她化了妆,穿了一条他从未见过但可以想象出来的裙子,领口开得不高不低,刚好够让那只色中饿鬼以为今晚的猎物是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。
那人躺在床上,约莫微醺,还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警觉,幻想着能与这只兔子共度良宵。
可怜的家伙,不知道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。
现在,想象她走出浴室的样子,潮湿的头发挽在耳后,小手看似紧张地蜷在袖中,可

